老树

我的楼房位于大路旁,从 27楼望下去,就会看到穿梭来往的车辆在街上奔驰,也可以看见地铁在轨道上蜿蜒而至。由于是高楼,时时会听到地铁辗过轨道的轰隆声,偶尔也会听到车笛声,刹车声,为这个喧闹的市镇更添加几许噪音。

路的两旁是一棵棵魁梧的不知名的树,把街道上的一些景物给遮盖住,在白天让人感到眼帘底下是一片绿意怏然,夜晚却是一片透着神秘的漆黑。这些树的年龄应该是比我还大吧,从我 9岁搬来这个地区时似乎已经在路旁,三四层楼高,树干至少需要两个人环抱,任风吹雨打,日晒雨淋,仍然坚强顽固地挺拔向天而立。

总是从窗外眺望远方,把赤红的云霞,晈洁的月光,明眸的星睛,都映入眼帘,就是偏偏极少低头去注视一直黙黙为我们作出无私奉献的这些老树。偶尔看到它们,只会想起它们在微风中婆娑起舞,摇摆着茂密的枝叶,在深夜里喘着无人听得到的气息,或是在狂风下发出沙沙响的警告,告诉我们暴风雨即将来临。这些老树,为我的家园增添了几许绿意,为我们带来了生活的气息。仿佛在好久以前,它们就一直风雨不改的为我们遮阴。

望着那些老树,总会想起心目中年过七十的父亲。

父亲虽然没有文凭,授育不高,却是多才多能。他是我们家里的电气技师,木匠,水管工员,厨师,管家公等等。父亲,是我们整个家的栋梁,我们三姐弟的支柱。由小到大,他不辞辛劳地把我们带大。他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雄,我们眼里的偶象。每一天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回到家后,还要打扫卫生,为我们整理这个凌乱的家。父亲,他最擅长于将一家的杂物收拾得井井有条。

父亲他没有朋友,就好像老树一样,因为他已把一生的时间都奉献给这个家,奉献给我们三姐弟。若是以当今的言词来形容父亲,那么他就是典型的宅男。记忆中,父亲似乎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是宅在家里陪着我们,极少听他说去和朋友聚会喝酒聊天。其实我知道,父亲只想用他一双粗糙斑驳的手掌为我们撑起一片蓝天,就如那些老树一般,让我们可以在他的庇护下顺利的走过人生。每一次当我们夜归的时候,纵然已经通知了他,回到家门口,还是会发现客庁的灯还亮着,打开门时,就会看到父亲疲惫殷切的脸孔,等着我们的归来。而勤奋的父亲,终于都没有让这个家失望,使我们从贫穷变成些许富裕。

退休后的父亲,似乎判若两人。曾经节俭的他,突然变成了暴发户一般,总是不停地花钱。或许,多年累积的抑止,让他只想疯狂的宣泄,更或许没有工作的他,多了一份无人能懂的寂寞,只好日夜追寻一些新的物事,以充实自己的生活。也许是遗传吧,我和姐姐的脾气都不是很好,更缺乏耐心。多少次,当父亲对我们表示想购买一些物品,而我们为了帮他省钱,总是表示不赞同,极力的反对,或是与他争执,或是口气不好的数落他,从不曾去想父亲其实只想为自己打发时间,导致他怒发冲冠地对着一家人怒吼。

其实,我们忘了是让父亲安享晚年的时候了。而他的一些信念已是根深蒂固,就如老树的根,已深入土里,想要连根拔起,有如登天一般难。为何我们就不能对他谦让一些,总要让他的兴致勃勃变成意兴阑珊呢?

想起许多年前,这几棵红木树都是一群鸟的栖息地,有乌鸦,有八哥,有麻雀,也有不知名的鸟儿。每到黄昏时分,当众鸟归巢时,就可听见它们在树梢上互相嬉戏,就如一群长舌妇汇聚在一块儿,叽叽喳喳,咿咿呀呀的把老树的生命点燃了。于是,一颗老树,成了最吵闹的屋子,就像一群孩子们回到家中,把一个家变得更喧闹,却更温暖了。

或许是遭到了投诉,时而都见到有政府人员到来附近,提着来福枪向着茂密的树梢扫射。只见一只只被击中的鸟儿,随着 “碰 ”的一声往下坠,跟着 “扑 ”的一声跌落在地上,剩余的鸟儿惊慌的四处乱逃。如今,那些鸟儿早已不知所踪,似乎都已长大了,不再需要老树的庇护了。

而我们三姐弟成家立室以后,与父亲的距离就更加的远了,仿佛他也只是我们生命中的过客。

一直以来,我们都和父亲无言可说。或许那是性格使然,或许那就是我们之间的缘分。曾经,我和父亲还可聊聊武侠小说的情节。每一次,他都会兴奋地提起当年如何听广播员说故事,而他最喜欢的故事也是金庸,古龙以及梁羽生的武侠故事。弟弟与我有很不同的性格,比较外向,对运动拥有极大的兴趣,正合了父亲喜欢足球的性格。于是,时常都会看见父亲和弟弟口沫横飞地聊欧洲足球赛。至于姐姐与父亲,我极少见到他们有共同的话题。

记忆中,我总感觉父亲最疼的人是我,而我却偏偏是让他最失望,最伤心的孩子。

经过了这许多年,父亲从建碩的身躯,到今天的白发苍苍,肌肉松弛,依然是我心目中的依赖。总在遇到困难的时候,潜意识中第一个想起的就是父亲。轻轻拨了几个号码,父亲那永不退缩的身影就会出现在我们的屋子里,为我们解决一些生活上的不便,如修理电器,查看电源,修理桌椅,钻墙打洞,等等。在我的眼中,父亲是无所不能的。不管多么困难的事,在他手里很快就迎刃而解。看似粗心的他,浓眉大眼,脾气暴躁,心思却是非常细腻,每做一件事,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而开始工作,往往都是一气呵成的把问题解决。

有活干的时候,一点都看不出父亲的老态龙钟。看他弄的满身是汗,我看见的并不是他所付出的血与汗,而是那份对子女无言无私的情与爱。然而,当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,不论是坐在他的椅子上,还是走在街上,就会看到他那寂寞的心灵,跟随在他的背后,侵蚀着他的生命。

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泪水,就象从来不曾见过老树哭泣。直至奶奶走的那一天,我才发现父亲其实也有自己不为人知的情感。那一夜的情景,记忆犹新,每每想起,都会对父亲的内心世界产生一份无奈。

曾经,从窗口往下望,看见刚刚离开我家的父亲,如小蚂蚁般的在行人道上向自己的家走去。他走得很慢,手提着一袋工具,拖着拖鞋,他的身影,时而出现,时而隐没在老树下。望着父亲的身影渐行渐远,逐渐从我的视线消失,似乎已与老树融为一体,心底的愧疚猛然涌上心头,泪珠打湿了我的双眸。父亲,就象那几棵长年累月伫立在路旁的老树,一直为我们遮阴,挡风阻雨,然而我们可曾真正的去了解他的孤独与寂寞。而他的寂寞,他的辛酸,可曾有个地方投递呢 ……?

2013.04.24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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