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残而废

2015年10月31日,星期六的早上。

今天的心情特别好,难得这两天烟霾尽散,天空布满灰白的云层,蔚蓝的天空躲在云海的背后,偶尔可见,感觉非常舒畅,满怀期待着那一轮热腾腾的轮廓能够快点穿破云层,撒下它暖烘烘的炙热的网。

连续好几个星期把屋子的门窗关闭得密不透风,似乎连情绪也给弄得就快窒息。

如常来到医院,与妈妈聊了几句,便把她放上轮椅,因为二楼的休闲室里太过冰凉,于是将她推到一楼的回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,顺便播放《忠烈杨家将》电影给她打发无聊的时光。

我也乘机敲击文字,抒发多日来因烟霾笼罩的郁闷的心情。

Relax... Nikon D5300 1/250 sec at f/1.8, ISO 100 35 mm (35.00 mm f/1.8)
Relax…
Nikon D5300
1/250 sec at f/1.8, ISO 100
35 mm (35.00 mm f/1.8)

时间还早,想起适才路过休息室时,但见坐着稀稀落落的病人以及家属,室里南北两个角落,两台电视机正播着不同的频道,中文与英文交织成混杂的一种音律,混淆了我的听觉。

在医院(更贴切的说应该是疗养院)里进进出出,许多时候都与坐在轮椅上的病人擦肩而过,看他们有些是因为体弱而必须依靠轮椅代步而行,而有些却是双足或单足齐膝而断,难免让一阵怜悯涌上心头。

有时后真的不敢直视他们,害怕眼底流露的怜悯被误会成对于对方的鄙视。

于是,我躲闪着他们的目光。

还记得上个星期六,与母亲坐在休闲室里让她看Youtube,看见了两个年迈的男子正开心的一边看着电视节目,一边聊着。

其中之一是个一条腿齐膝而断的印度男子,每次看见他都是带着一副亲切和蔼的笑容,不会给人予他是残疾人士的感觉。

一张轮椅,一支拐杖,两个人,却只有三条腿,他们脸上绽放的光芒却似乎比常人来得更加明亮。

Nikon D5300 1/250 sec at f/1.8, ISO 800 35 mm (35.0 mm f/1.8)
Nikon D5300
1/250 sec at f/1.8, ISO 800
35 mm (35.0 mm f/1.8)

一时之间感触良多,心想若是自己少了一条腿,终身必须倚靠轮椅行走,诸多不便,是否能够像印度男子一样谈笑自如。

其实真的不怎么喜欢到医院去,觉得那是一个集酸、甜、苦、辣、咸于一地的地方。总之在医院里上演的一切,看着病人无奈的卧在床上,会有一丝丝的痛在心里扯着,更让我因不懂惜福而感到惭愧。

忽想起街头卖艺近年来似乎卷起了一股热潮,不论是市中心里,隧道里,甚至是游客中心里,都可见到有人为了生活而在街上卖艺——有瘸子,有盲人,也有断臂之士,每一个都那么聚精会神的为公众演绎不算是很好的演奏,但他们却是在利用自己的一技之长,希望借此维持生活。

于是,口琴、吉他、二胡、或是唱歌,各展所能,只为博取过路客的一些掌声以及赏识。

这些人不论是天残或是地缺,他们脸上的光彩不逊于常人如我,或许他们都早已面对现实,将自己的故事深深的隐藏在心底。

仔细想想,自己除了四肢健全,五官也都能运用自如,比起许多人都幸福的多。

曾读过一篇题目为《最长的隧道》的散文,叙述作者与一名盲者在火车经过隧道时的一番谈话,发人深省。

对于一个失明的人来说,人生无异是一道很长很长的隧道,绵绵无尽,终日处在黑暗之中,看不见这个斑斓的世界展现的绚丽,看不到晨曦绽放的光明,确实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。

只是,在黑暗的世界里,许多失明的人依然活得精彩,生活过得比常人更加充实,或许更能把世间的一切看得比我们更清楚。

两三年前无意间听到那首“你是我的眼”,被歌词里那层无奈的哀伤而深受牵引。

“人间的黑不是黑/你说的白是什么白/人们说的天空蓝/是我记忆中那团白云背后的蓝天/我望向你的脸/却只能看见一片虚无/是不是上帝在我眼前遮住了帘/忘了掀开……”

萧煌奇并没有因为双目失明而自暴自弃,反而更努力地朝着自己的理想奋斗,终于都出人头地,扬名四海。

娱乐圈里其实不乏盲人歌手,比如新加坡的陈伟联,美国的黑人歌手史提夫·汪达,在他们黑暗的世界里,为人们歌颂优美的旋律,无形中也提醒了人们些许的残疾是微不足道的。

苍天它为我掀开了眼前的帘幕,然而我可曾好好的利用这一双眼睛?那么多年来,对于身边的一切,从来都没有仔细的去观察,去多看一眼。

关于失明而不盲的人物,让我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一位虚拟的人物。

记得第一次读古龙的陆小凤小说时,对于花满楼除了敬佩之外还是敬佩。他天生眼盲,但却武功高强,对世界充满了希望,平凡人所不能为的他都轻而易举的办到。他曾说尽管他看不见,但他可以体检阳光的炙热,享受细雨的洗礼,他甚至可以听见花瓣打开的声音,每一件极为普通的日常琐事,在他心里都是最美的体验。

偏偏就是双目炯炯有神的我们,经常不辨是非黑白,乱下定论,嘴里吐出来的污言秽语显得自己自以为是,还不如口不能言、耳不能闻、目不能见的残疾人士。

数年前买了一本《花田半亩》,是一名已逝的中国女子所著的散文,常常让我读了热泪盈眶。

田维的一篇日志里是这样写的:

“病才稍好,就开始照镜子。却迎面遇见一个憔悴不堪的孩子,连自己都不忍看了。歪歪斜斜的几天,在病床上辗转,在昏睡里度日。年光短暂,而一日的折磨却是难耐。没了读书的心思,没了闲愁的兴致,肉体在病痛里挣扎,哪还有力气满足你精神的奢侈。四月的天气,忽而风,忽而晴的,像是所说的那样——正如女人的心情。我躲在房里,忍住咽喉的疼痛喝着热开水,一杯又一杯,只希翼这有和熙的阳光吹灭灰云,明天早上,我的头脑也清醒了,身体也爽朗了,又是完满愉快的春。”

每一次读田维的文字,总会勾起心中的那股感概。这个热爱文字的女子,长得清丽脱俗,却也算是古人说的红颜薄命。

她从小就似乎得了不治之病,在疼痛中成长,与命运对抗,可是她并不畏惧,勇敢的面对死亡。

在她与病魔纠缠的那几年,一直都没有停下她的笔墨,一直都在写着自己的心情,直至最后一日,仍然留下了这几个字才撒手人间:

“想把自己隐藏起来/好多事力不从心/没情绪/毫无情绪/混沌……”

她走的时候只有二十一岁,正是青春盛放的岁数,而许多人如我在那个年纪时却在挥霍着岁月。

多么可悲的命运,多么可敬的坚强,多么可惜的文采,多么可叹的人生啊!

田维是让我最初醒悟的作者。

记得当初买这本书的时候,只不过是喜欢她精练的文字,细腻中带着一份青春的奔放,忧伤里不失一份难以理解的豁朗,从没想过她的散文将会是让我当头棒喝的工具,学会了惜福这两个平庸却又意义深长的字。

她的生命一直都是黑暗的,于是她渴望阳光,因为那代表了生活的一丝希望。

也许这本就是人性,只有在不能拥有的时候,才会渴望,才会念起日常可见的事物。若不是烟霾的侵袭,也许人们仍然在埋怨烈日的无情,雨水的飘忽。

不知从何时开始,每天中午不论是艳阳高照,是细雨霏霏,甚或是烟霾迷蒙,都会随着国强他们走路到不远但也不近的咖啡店用餐。每一次同事们听说我们从公司走到哪里哪里用餐,都会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,有些更甚的还会脱口而出:“这么远又这么热,干嘛不开车啊?”

对于生长于城市的新加坡人,走路仿佛就是一份苦差,哪怕只是短短的几百米,在烈日炎炎之下,仍然让人们感觉自讨苦吃,更有人出言讥讽,略嫌路途遥远,倒不如开车出去用餐来得轻松自在。

此刻当我想起,其实那是一种幸福,至少我感激苍天的赐予,让我有一双能走、能跑、能爬的双足,在日常生活里随意而行,不必顾虑设施上的不便。当我们还拥有双足,还能运用自如的时候,何不好好利用,莫非真要等到失去了,想走两步都不行再后悔?

每一次与这些不幸或残疾人士不期而遇,心里总会冒起一个奇异的念头,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正对我们这些五官端正、四肢健全的正常人投以不屑的神情,对于显然什么也不缺的我们着实瞧不起。

或许在他们的眼里,常人如我竟然不懂得珍惜苍天赐予的幸福,在心理上其实是极度残疾的。

与这些残而不废的人相比,我们不残而废。明明是五官端正,耳聪目明,偏偏日夜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导致误会频频发生,更在重重物欲的诱惑下,尔虞我诈,甚至口出恶言,实在应该感到惭愧的。

或许我们真的太过富裕,太过幸福,却又不懂得惜福,没想过我们所拥有的,是某些人羡慕以及的资产,他们是连想看,想听,想说,甚至是想走都无法如愿啊!

那么究竟残疾的是他们还是我们呢……?

31.10.2015

林顺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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